在《艾尔登法环》和《哥特王朝2》等游戏中,玩家若不慎伤害了非玩家角色(NPC),可以通过使用“星星泪滴”或“遗忘卷轴”等道具来消除NPC的敌对状态,从而化解仇恨。

《天国:拯救2》同样引入了赎罪机制,玩家可以通过两种途径来弥补对NPC的误伤:一是通过赎罪捐款箱购买赎罪券;二是通过与神父对话开启朝圣支线任务。完成这些操作后,玩家所在的区域声望值将被重置,并能与普通NPC恢复友好关系(特殊任务NPC除外)。

这种游戏内的赎罪设定,或许体现了开发者与玩家对“伤害—赎罪—问题解决”理想模式的追求,为玩家提供了回档之外的另一种选择。游戏中作为赎罪中介的“星星泪滴”和“遗忘卷轴”是虚拟道具,而“赎罪券”在真实的中世纪历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甚至成为引发欧洲教会动荡的关键因素。

赎罪券的起源

赎罪赦免(Indulgence)起源于11世纪的罗马天主教会,其神学基础是“善功圣库”理论。在当时的文献中,与赎罪相关的词汇如“absolutio”、“remissio”、“relaxatio”和“venia”常被混用,缺乏明确界定。早期,赎罪券多与十字军东征、朝圣活动或教堂修建相关,最初并非用于金钱交易,而是作为对参与者的一种恩典,用以减轻补赎惩罚。

1160年,巴黎教区主教Peter Lombard在其著作《四部语录》中,首次将“indulgentia”一词明确定义为“告解赦罪后,教会减免现世暂罚的恩典”,将其与其他赦免词汇区分开来。1215年的第四次拉特兰大公会议统一了“indulgentia”这一术语,并规范了赎罪券的发放流程,以遏制地方教士滥发文书和借机敛财的现象。

此次会议确立了赎罪券的官方定义:悔过的信徒通过完成赎罪善功,可以获得暂罚的赦免。这里的“暂罚”并非免除罪本身,而是指洗净罪咎后剩余的炼狱刑罚。1343年,教皇克雷芒六世通过《Unigenitus Dei Filius》宪令,正式确立了“善功圣库”的正统教义,至此赎罪券的神学体系得以完善。

需要明确的是,赎罪券处理的是信仰和道德层面的精神债务,而非世俗法律上的罪行。它减免的是因违背上帝旨意而需要进行的苦修时长,与原罪无关,原罪只能通过洗礼解决。这一理念与《天国:拯救2》的赎罪机制相符,即已犯的罪本身无法消除,玩家通过游戏中的“格罗申”恢复的只是区域声望和与NPC的和解,而非现实中的罪责。

早期赎罪券的作用是直接抵消因信仰和精神债务而需承担的苦修时间,罪行被划分为轻罪(如碎嘴、嫉妒)和重罪(如偷盗、杀人)。苦修的内容包括斋戒、禁欲、祷告、施舍、朝圣等基础苦行,而杀人等重罪则需要执行如常年穿着苦衣、自我鞭笞等极端苦行。由于苦修的代价极高,赎罪券成为了一种捷径。

赎罪券的演变与腐败

13世纪,教廷权力达到顶峰,教皇英诺森三世在规范赎罪券制度中扮演了关键角色。当时,教权甚至超越了王权,教廷通过什一税、赎罪券募捐等方式积累了巨额财富。1300年,教皇波尼法爵八世设立罗马朝圣禧年,允许无法前往者通过交钱获得大赦,标志着赎罪券开始与金钱挂钩,并逐渐走向敛财化。

教廷开始对不同罪行制定标准化的收费,富人可以购买高额大赦,穷人则购买小额。原本纯粹的精神补偿制度被扭曲为可交易的商品,用于充实教廷财政。

《天国:拯救2》中的两种赎罪方式,朝圣支线(无需花费)对应了正统的苦修流程,而通过捐款箱投入“格罗申”则对应了赎罪券的敛财化。

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中,对兜售赎罪券的教士进行了辛辣的讽刺,描绘了他们如何欺骗穷人,中饱私囊。导演帕索里尼1972年的同名电影也揭露了当时社会中神职人员和赎罪券贩子借信仰敛财的乱象。桌游《The Road to Canterbury》也以扮演赎罪券商人为主题,展现了中世纪式的敛财。

《巫师3:狂猎》中的“永恒之火”教会,其神职人员以赎罪、祈福为名收取供奉,并将精神赦免转化为牟利手段,部分神职人员甚至贿赂主角杰洛特掩盖罪行,这与当时教廷公开售卖赎罪券的行为如出一辙。

马丁·路德与赎罪券的衰落

16世纪初,为筹集修建圣彼得大教堂的资金,教皇利奥十世与美因茨大主教阿尔布雷希特达成协议,授权约翰·台彻尔在德意志地区大规模售卖全大赦赎罪券。台彻尔以夸张的宣传和恐吓手段,宣称“钱币落箱一响,灵魂即刻飞出炼狱”,大肆敛财,甚至声称赎罪券可抵消未来尚未犯下的罪行。这一幕后来也被引用到游戏《以撒的结合》的道具描述中。

历史战略游戏《十字军之王3》也模拟了这一机制,玩家可以通过付费购买赎罪券来清除罪孽Debuff。

1517年,目睹了百姓受骗的马丁·路德,写下了《九十五条论纲》,逐条驳斥教会将救赎商品化的行为。尽管路德最初的意图仅是学术辩论,但借助古腾堡印刷术的传播,他的观点迅速传遍德意志。

路德的质疑触怒了罗马教廷,双方矛盾激化。路德逐渐提出“圣经权威高于教皇”,并将圣经翻译成德语,打破了教士对圣经的垄断解释权。这一系列事件最终导致了欧洲基督教的永久分裂,罗马教廷的垄断地位也随之瓦解。

赎罪券设计的本质

赎罪券的诞生,最初是中世纪教会补赎体系的理想化体现,旨在引导人们忏悔向善。然而,随着教廷的腐败和财政化改造,其逐渐变质,最终沦为欺骗和搜刮民众财富的工具。原本纯粹的忏悔救赎理想,被世俗贪欲扭曲,最终消亡。

与游戏中的赎罪机制不同,现实世界中的赎罪券无法真正抹去伤害留下的记忆。外部的制度、金钱或宗教仪式,只能改变他人对个体的公开态度,却无法消除个体间的私怨。人与人之间的和解,无法通过金钱交易实现。当神圣的信仰沾染上功利和金钱,其崩坏后的丑陋将远超世俗。